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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,他自己都愣了。
想他?
他們才分開多久?
兩個小時?三個小時?
嚴杉活了二十六年,在此之前從來沒對任何人産生過這種“剛分開就開始想”的沖動。他的職業習慣讓他擅長保持距離,擅長觀察而不是參與,擅長傾聽而不是傾訴。
但辛洛這個人,像是把他的職業框架整個拆了,連塊磚都沒留下。
他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。
辛洛的頭像灰着,對話框裏最後一條還顯示着那個“行”字。
他盯着那個字看了半天,忽然覺得“行”這個字真是世界上最敷衍的答應——
行,行什麽行?
是“行,以後有人聽了”,還是“行,我知道了但你別指望我當真”?
他把手機扔到沙發另一端,翻了個身。
沙發墊子被他壓出一個坑,他的臉埋在那個坑裏,呼吸着自己身上殘留的、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的、辛洛外套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。
……好變态。
冷靜。你是心理醫生。你不能對一個認識沒多久的人産生這種……依賴。
他坐起來搖搖頭,試圖冷靜,打開系統面板查看進度條。
【副本《午夜巴士》當前進度:???】
三個問號。
你不對勁。
并且進度條下面還有一行灰色的、幾乎要和背景融為一體的小字:
【本副本已鎖定。下次進入時間:待定。】
鎖定。待定。
像一扇被上了鎖的門,鑰匙還在,但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開。
嚴杉想起第六站那個東西——那個“辛洛”——站在燈下面的樣子,透明的,薄薄的,像随時會碎。
它說“我以為他不會回來了”。
他想的真的有點多了。
他關掉面板,走進浴室去沖個澡。
熱水澆下來的時候,他閉着眼,腦子裏自動開始回放今天的每一個畫面。
這是他的職業習慣:複盤。
每一次咨詢結束後,他都會在腦子裏過一遍,哪句話說重了,哪句話說輕了,哪個節點對方的眼神變了,對方語氣裏的每一個停頓或轉折,每一個試圖掩藏起來的眼神和微表情。
但今天他複盤的,是辛洛的話。
“每次走到第六站的時候,我都會覺得少了什麽。我想找回來。”
“每次出去,都忘了要找什麽。”
“這次,有人在我旁邊。”
“所以我想起來了。”
嚴杉關掉水龍頭,站在浴室裏,水珠從頭發上滴下來,落在肩膀上,順着胸口往下滑。
他看着鏡子裏的自己。
頭發濕的,眼睛紅的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他問鏡子裏的那個人:你到底在想什麽?
鏡子沒回答,也不會回答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答案。
辛洛說“這次,我會記住”的時候,握着他手的力度、辛洛站在站臺上,伸出手,和那個“自己”掌心相對的時候,睫毛的顫動、辛洛說“它等了很多年,不是為了消失,是為了被看見”的時候,聲音裏那種很輕的、幾乎聽不出來的顫抖,都在他的心裏乃至靈魂上刻下不可磨滅的痕跡。
辛洛說“平時沒人聽”的時候,是不是其實是在說……“從來沒有人聽”?
嚴杉擦乾頭發,換上乾淨衣服,躺回沙發上。
窗外天已經黑了,月亮擠進來的那一道光細細的白白的,和第六站那盞燈的光暈別無二致。
他盯着那道月光,想起辛洛說,他的靈魂是分裂的,一部分是現在的他,另一部分承受着所有的煎熬和痛苦。他說得那麽平靜,像在陳述一個和自己無關的事實。但嚴杉知道,平靜下面壓着的東西,有多重。
說嗎?
說吧。
他拿起手機,打開和辛洛的對話框。打了一行字,删掉。又打了一行,又删掉。反複了三次之後:
【MT.】:你睡了嗎?
過了一會兒:
【第一】:沒有。
嚴杉垂眼看着這兩個字,想象着辛洛現在在做什麽。
可能也躺在沙發上,可能也在看天花板,可能也在想一些有的沒的。
他會想嗎?
【MT.】:你在乾嘛?
回得快了一點:
【第一】:在想事情
【MT.】:什麽事?
辛洛沒回。
過了三十秒,一分鐘,兩分鐘。
嚴杉盯着屏幕,屏幕暗了又亮,亮了又暗。
他遲鈍地意識到自己或許逾矩了——哪有認識沒多久就上來這樣問人家的?
再說了,人家回“想事情”分明就是說“別煩我”吧!
他正要再發一條解釋挽回一下,手機震了。
不是文字,是一張照片。
黑暗的,模糊的,隐約能看出是一扇窗。窗外有光,很遠很小的光,像星星,又像路燈。
照片下面他又回了一條:
【第一】:在看外面。
【第一】:外面的光和第六站那盞燈一樣
一瞬間,嚴杉心裏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攥了一下。
原來他也在看。
原來……他也在想。
【MT.】:你在哪兒?
【第一】:家裏。客廳。
【MT.】:你家窗外能看到什麽?
【第一】:能看到別的樓。別的燈。別的窗戶。
【第一】:每一扇亮着的窗戶後面,都有人在想事情。
嚴杉忽然覺得辛洛這個人,或許比他想象的還要孤獨。
不是那種“沒人陪”的孤獨,是那種“沒人懂”的孤獨。
像他說的,他的靈魂分成了兩半,一半在外面走,一半留在第六站。外面的那一半不記得,留下的那一半在等。沒有人知道,沒有人看見。直到今天。
【MT.】:你以前想事情的時候,會跟誰說?
過了一會兒,一條很長的消息彈出來:
【第一】:以前沒有跟人說過
【第一】:小時候跟自己說,長大以後跟空氣說。再後來……跟副本裏的NPC說。反正他們不會記得,反正他們不會當真。
【第一】:而且……感覺很像在刻意博取同情
嚴杉忍不住想,那我呢?你為什麽願意和我說?我在你心裏算是一個什麽?
可是他只發:
【MT.】:你從來沒跟人說過這些?
【第一】:沒有
不等他回複。
【第一】:說了也沒人信。
【第一】:誰會信一個人的靈魂少了一半?
【第一】:誰會信一個人每次進副本都會忘記,但身體還記得?
【第一】:誰會信
他斷了。
過了幾秒。
【第一】:算了。不說這個。
嚴杉不讓他“算了”。
【MT.】:我信
辛洛沒回。
【MT.】:你說的每一句,我都信。
過了很久,手機才要死不活似的震了兩下:
【第一】:嚴醫生
【第一】:你對你所有病人都是這麽說的嗎?
嚴杉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那種“被戳中了但不想承認”的笑。
不過……反正他又看不見。
很明顯,辛洛在試探他,在問他:你對我是職業習慣,還是別的什麽?
【MT.】:你不是我的病人
今晚的月色似乎格外溫柔。
格外暧昧。
【第一】:那我是你的什麽?
嚴杉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,停了幾秒。
【MT.】:你是辛洛。
【第一】:……
那邊似乎很無語。
嚴杉笑出了聲。
【第一】:這算什麽回答?
【MT.】算實話。
嚴杉看見對話框上方斷斷續續地顯示“正在輸入”,閃了幾下,停了。又閃了幾下,又停了。
反複了四五次,最後什麽都沒有發過來。
月光現在照在茶幾上,照在那杯他沒喝完的水上。
水面反着光,一晃一晃的。
他閉上眼,腦子裏是辛洛發的那張照片。
黑暗的窗戶。還有遠處的光。
他想象辛洛現在躺在沙發上,把手機舉在臉前,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
他可能在等什麽。
等嚴杉說一句什麽話。
但嚴杉不知道那句話是什麽。
他睜開眼,拿起手機。
異常的溫柔總是讓人扔掉腦子。
【MT.】:下次進副本之前,見一面吧。
【第一】:好
又跟了條:
【第一】:什麽時候?
【MT.】:明天?
【第一】:明天什麽時候?
【MT.】:下午。你方便嗎?
【第一】:方便。去哪兒?
嚴杉想了想,打了一個地址。
是他家附近的公園。
他打完又覺得不對——公園?
他們又不是去約會!
但他已經發出去了,撤不回來了。
他發個呆的時間,辛洛回了。
【第一】:好
【第一】:幾點?
既然你回了……
嚴杉抿抿唇。
【MT.】:三點?
【第一】:可以
這條跳出來後,對話框安靜下來。
嚴杉忽然想起自己剛才在心裏罵“行”是世界上最敷衍的答應。
現在他覺得,“行”可能是世界上最好的答應,不追問,不猶豫,不讨價還價。你說三點,行。你說公園,行。你說見一面,行。
啪啪打臉。
但臉不痛。
他莫名想到刷視頻刷到的文案:
比巴掌先到的是姐姐手上的香氣。
不過這回不是姐姐,是哥哥。
……等等,他為什麽會覺得他是哥哥?
等等,他在想什麽!
他睜大眼睛,感知到自己的心跳很快,快得不正常。
他深呼吸了三次,沒有用,便坐起來去廚房倒了杯冰水,一口氣灌下去。
胃被冰得縮了一下,但心跳還是很快。
……算了吧。
他放下水杯,支着廚房臺面看着窗外。
對面的樓亮着幾扇窗,每一扇後面都有人在想事情。
他以前從來不注意這些。但今天,他注意到了一扇窗。
第七層,左邊數第三個。
燈是暖黃色的,窗簾拉着,看不見裏面的人,但肯定有人在,在想事情。可能在等一條消息,可能在等一個回答,可能在等明天下午三點。
辛洛呢?他是不是也還沒睡?
或許他也在看窗外,可能也在看對面樓的燈,可能也在想,明天下午三點,公園,見面。
【MT.】:早點睡,明天見
【第一】:你也是
【第一】:明天見
嚴杉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,關了燈。
黑暗裏,他盯着天花板。
他聽見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的,很穩。
但腦子裏不穩。
腦子裏全是辛洛的聲音。
“那我是你的什麽?”
“這算什麽回答?”
哦豁,還是自動配音的。
他在黑暗裏笑了一下,然後閉上了眼。
明天下午三點。公園。見面。
他忽然有點後悔。
為什麽不定在上午?上午更快。
這樣幼稚的想法讓他覺得自己很可笑,但他就是很想見到他。
不是因為在副本裏需要他,是因為……
因為什麽?
他不知道。
可能,他想看見辛洛穿私服的樣子,想在陽光底下看他,而不是在副本的應急燈下,不是在渡口的昏黃燈光下,不是在第六站的冷風裏。
是在太陽底下。暖的,亮的,真實的。
睡吧。明天就見到了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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